冬日闲居劝读疏天下只有两种人。一种人以为寒假是“假”，旨在休息，仿佛那几个月的学期是场大病，非得这几十天卧床静养不可；另一种人以为寒假是“寒”，意在冷静，这是造物主特意安排的一段冷冻期，好叫人的头脑不至于被夏日的昏沉和秋日的萧瑟搞得发霉，需得借这点凛冽之气，去杀一杀心里的躁动和肥油。我是主张后者的。想必诸君此刻正处于一种奇妙的生理状态：皮囊虽然是年轻的，灵魂却仿佛提早进入了冬眠。被窝是青春的坟墓，这话说得也许重了些，但被窝确实是消磨志气的温柔乡。暖气（或曰空调）烘得人骨头酥软，理智便像那搁在火炉边的黄油，化得一塌糊涂。西谚有云：“Timeismoney”（时间就是金钱）。但这比喻极不恰当。金钱花掉了大概还能挣回来，运气好还能生利息；时间这东西，花掉了就是“Sunkcost”（沉没成本），连个响声都听不见。大多数人的寒假，便是这样一种无声的挥霍。若是拿去寻欢作乐，倒也罢了，至少落个痛快；最可悲的是，大把的时间是在“不知道干什么”的茫然中，像指缝里的流沙一样漏掉的。这不叫休息，这叫“虚掷”，洋文里叫“killtime”，杀时间。这哪里是杀时间，分明是时间在凌迟你。诸君这几日，想必也是忙得很。忙着走亲访友，忙着在手机的方寸屏幕上检阅他人的生活。中国人的年节，原本就充满了这种礼节性的喧嚣。你若细想，这所谓“拜年”，往往是把两个本无话可说的人凑在一处，强行交换一些言不由衷的吉祥话，彼此都觉着是种苦役，却又不得不维持脸上那层面具般的笑容。与其在人堆里耗费精神，听些张家长李家短的陈年旧账，何如关起门来，同几百年前的智者谈谈心？书本是最好的避难所。它不像亲戚那样势利，问你期末考了几分，将来以此谋得几多薪水；也不像手机那样轻浮，用碎片化的信息填鸭式地塞满你的脑沟回。书就在那里，缄默而尊贵。你读它，它是你的益友；你把它束之高阁，它便是你的债主——因为你欠了自己一笔名叫“无知”的债。或许有人要说：“平日上课已然辛苦，何苦假期还要自讨苦吃？”这话听似有理，实则荒谬。上课之学，多半是被动的填鸭，是为了应付那张考卷的“敲门砖”；寒假之学，才是主动的进食，是为了滋养那颗还不算太枯竭的心灵。学问这东西，讲究的是“连贯性”。人的大脑不是水龙头，拧开就有水，关了就停。它更像个锅炉，一旦冷了火，再要烧热，费的煤炭可就多了。你若在寒假里把脑子彻底放空，等到开学，那脑子便如生了锈的齿轮，转动起来嘎吱作响，且不说学新知识，光是除锈就得耗去你半个学期。再者，冬日读书，别有一番风味。古人讲“雪夜闭门读禁书”，禁书大概是不必读了，但“闭门”二字极妙。天寒地冻，正好杜绝了外出的诱惑。窗外北风呼啸，如鬼哭狼嚎，屋内灯火可亲，书香静谧。这种反差，最能凝神静气。此时背几个单词，解几道算术，读几页史书，那效率大概要比燥热的夏日午后高出三五倍。若是再能有点“探骊得珠”的野心，去钻研一些课本之外的“无用之学”，那更是妙不可言。要知道，教科书教你的是“常识”，课外书给你的才是“见识”。常识让你活着，见识让你活得有趣。我也知道，劝人读书，往往是讨人嫌的。好比劝贪吃的人节食，劝贪睡的人早起，逆人性而动，未免有些残忍。但人之所以为人，不就在于这点“逆人性”的克制吗？若是一味顺着本能，那是猪栏里的生活哲学，虽则快乐，终究是要被宰割的——被生活宰割，被平庸宰割。最后，不妨送诸君一个悖论：你现在觉得读书是苦，将来你会发现，那是你人生中唯一能自己掌控的甜；你现在觉得假期不玩是亏，将来你会明白，脑子空空地步入社会，那才是真的血本无归。莫等闲，白了少年头，空悲切。这话虽老，理却不糙。愿诸君这个寒假，少一点“葛优躺”，多一点“囊萤映雪”的傻气。毕竟，开学后的智商碾压，往往就伏笔在这个不起眼的假期里。言尽于此，好自为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