吾辈生于尘嚣，长于喧哗，每至岁末，尤甚。除夕之夜，俗谓“年关”，吾辈之文化血脉，于此日总要循着某种既定程式，作一番集体的狂欢或曰例行公事。若以旁观者之眼，细加审视，其间光怪陆离，悖论迭出，颇堪玩味。夫“除夕”者，顾名思义，除旧布新之夜也。然此“除”与“新”，果真有截然之界乎？时者，流也，绵延不绝，何来精确之刻度，谓之旧年终，新年始？此盖吾人出于对混沌时间之畏惧，乃强自区划，以数字纪之，聊以自慰耳。譬如那著名的“年”兽故事，其虚构之怪兽，实则吾人内心对未知、对变故、对消逝之恐惧之具象化。爆竹声声，烟火漫天，与其说是驱邪避凶，毋宁说是集体释放焦虑，以声光之震撼，掩盖时序更迭所带来的些许怅惘。此等喧嚣，于物理层面固然震耳欲聋，于精神层面，或能暂时麻痹神经，却终究无法止住流年之逝，亦不能真正涤荡人心之旧。是夜，家家户户，灯火通明，围炉而坐，谓之“守岁”。守者，何也？守住即将逝去之光阴？守住即将模糊之记忆？抑或，只是守住一份人伦之常，一份在日常奔波中渐趋淡薄的亲情？一桌丰盛之年夜饭，食材之选择、烹饪之技艺，皆可视为一种仪式化的表达。其目的，已非单纯饱腹，而是通过共享之佳肴，象征性地巩固家族之联结，唤醒血缘之认同。然而，觥筹交错之间，言笑晏晏之表象之下，多少陈年旧事，多少芥蒂心结，又岂是一顿饭、几杯酒所能尽化？那些久未谋面之亲友，彼此寒暄，言语多浮于表面，深层之交流，往往被手机屏幕所阻隔，被电视荧屏上那千篇一律之“晚会”所消解。昔日之守岁，或有长辈讲古，晚辈聆听，传承之意味甚浓；今朝之守岁，多数只余“共在场”之物理存在，而精神之契合，则稀薄矣。更有甚者，于此番热闹中，吾人常能窥见一种吊诡。一方面，极力强调传统之神圣，仿佛不循旧例，便有失体统，便辜负了祖先。另一方面，又毫不犹豫地拥抱现代科技，将“抢红包”之乐趣置于传统“压岁钱”之上，将网络社交之便捷融入家族团聚之场域。此非传统之消亡，乃传统之变异也。传统并非一成不变之化石，它犹如一灵活之生命体，不断吸纳、融合、调整，以适应时代之变迁。吾人所执着之“传统”，往往只是某一阶段之传统，而非永恒不变之圭臬。除夕之种种，便是此种变异的最佳注脚：既有古老礼仪之残影，又有现代科技之光怪。二者并存，非但不觉突兀，反而相安无事，甚至彼此成就，此非世事之奇谲乎？回首往昔，古人云“一年将尽夜，万里未归人”。除夕，于羁旅者而言，是乡愁之最浓时；于守家者而言，是团圆之盼望。此情此景，皆围绕着“家”与“归”。家，不独是地理之所在，更是精神之港湾。归，不独是身体之跋涉，更是心灵之皈依。然则，在这个全球化、信息爆炸之时代，家的定义已然扩展，归的路径亦愈发多元。除夕之夜，有人在异乡与友朋共度，有人在网上与亲人连线，地理之界限，于情感之维系，已非决绝之障碍。这又给传统的除夕，增添了新的诠释空间。终而言之，除夕并非一纯粹之节日，乃一复合之现象，一社会之镜鉴。它折射出吾人对时间之理解，对家族之执念，对传统与现代之取舍，对存在与虚无之困惑。吾辈身处其中，既是参与者，亦是旁观者。彼时彼刻，或有片刻之感悟，或有刹那之沉思，然而，待到爆竹声歇，烟花散尽，新岁已至，吾辈又将投入那周而复始之尘嚣，为下一场“除夕”之到来，继续扮演吾人生命舞台上之角色。此等循环往复，乃人生之常态，亦是宇宙之奥义。吾人，不过是这时间洪流中，试图以各种仪式，强行为自己划定边界，以求得片刻安宁与意义之渺小存在耳。而这，或许才是除夕之于吾辈，最深邃而又最无言之启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