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公的砚台午后阳光透过窗棂，洒在外公的石案上。那里永远静置着一方青石砚台。每当世界喧嚣令我无所适从，我便回到这里，回到外公身旁，回到这方砚台磨开的宁静里。外公的石案上总放置着一套物件：几根墨条和一方青石砚台。每日午后，外公总要坐在石案前，先于砚堂滴入清水，再以三指轻拈墨条，徐徐推转。研墨有道，快则浓淡不匀，重则墨汁粗粝。外公的手腕沉稳而灵动，力道轻缓匀长，砚台上一圈圈荡开深黛的涟漪。后来，外公教我研墨。一开始，我磨出的墨汁粗涩而浓淡不匀。外公说：“磨墨要慢，用力要匀，人心要静。”我深吸一口气，重新研磨。这一次我不再着急，看着清水化开墨块，忽然想起苏轼所言：“非人磨墨墨磨人。”原来，砚台里磨开的不仅是墨，更是人心的毛刺。令我着迷的是外公做砚台的过程。他总是选用质地细腻、硬度适中的苴却石、松花石。先将选好的石料切成一定形态的砚胚，然后进行打磨。接着根据石料的石质、纹理进行设计，凿出水池、砚堂、背面、覆手。最后磨光，使砚台表面光洁，纤尘不染。楼下的小店也有现成的砚台卖，上面雕刻着精美的龙纹、云样。外公做的却不同，上面没有繁复的纹样。我问他为何，他笑道：“好砚，首在实用。古人制砚，心思在‘工’上，而不在‘饰’上。与其成一块案头的清供，不如我这未多雕琢的砚板，粗朴、沉稳，有山野气。”原来砚贵实用，工在发墨。外公制的砚台，以其粗朴实用为美，仿佛能抵御时光。然而，时光的磕碰终究难以避免——就像那个被我失手打碎的午后。一次我不小心打坏了外公的砚台。外公并未生气，而是叫我拿来黑漆，小心地黏合起碎裂的部分。待黑漆将干，用棉花沾起一些金粉抹于其上，描出一道金线。外公手持棉花，边修边给我讲他小时候的故事：当年他像我这么大时，也是如此坐在桌边，看太爷爷用金缮工艺修补打坏的砚台。恍惚间，盏盏砚台，幕幕金缮，似在时光里重逢。或许千年来，无穷的远方，无数的人们，都在做着同一件事——把日子里的磕碰，化为生活的纹样，且歌且行。光阴荏苒，那方砚台始终静默于案头。它非案头清供，而是外公教我的一门“心法”：在求快的年代教我从容，在浮华的世相中教我朴拙，在难免的破碎处教我修缮与珍惜。幸有外公，幸有砚台，为我磨出了一片可退守、可修葺的故乡。
